第一卷 鼓浪屿丐帮圆桌会第二章 余教授

  开杂货店的蔡大妈说余教授不是正经东西。蔡大妈正经,看见余教授来买香烟,正眼都不看他一下,问一下要什么烟,然后从里面扔一包给他,打在余教授的手指上。余教授在门口撕开封皮,弹出一支点上,昂然而去。他抽不出好坏。
  蔡大妈在我的画室附近开了一家杂货店,里面卖烟,主要是假烟。我在那里买了好几次假烟以后就不去了。有时画室来客人了,一次性纸杯没有了,就在她那里买上一打。纸杯质量也不好,喝着喝着就软掉了,捏不上手。有一次我在那里买纸杯,碰到余教授。余教授问我:“你写书法吗?”我说:“写。”他说:“我写了一点词,哪天选首好的,你帮我抄一首,我拿去裱裱可好?”我说:“好啊。”没想到过了几天,老杨说看到余教授了,还把他写的词拿来给我看。我一看,太雷人了—全是淫词艳赋,狗屁不通的玩意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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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后来碰到余教授,他一个劲问我:“我那个东西写得怎么样?”我只好支吾道:“还好!还好!是真情实感。”余教授说:“我天天写,我也知道我写的东西不好,文学我没有天赋,我从小就喜欢理工,到老了没事干,找了本词书一个字一个字往里填,倒也好玩!”余教授是工大退休老教授,据他自己说年轻时候做过几项研究,还获过国家专利,现在还能得钱。他搞工业自动化的,常常被企业请出去出谋划策。反正杂七杂八的不少挣钱,一个月有时能弄个两三万块钱。他也没什么爱好,原来喜欢在外面疯跑,他跟我说北跑到漠河,南跑到南洋诸岛,西到西藏看了布达拉宫,还去了西南云贵两省,全国的县跑了有一半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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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他还弄了个中国行踪表拿给我看,上面密密麻麻的芝麻点子,全是他跑过的地方。汶川地震一年以后,他特地跑去看看。我说你跑到那里看什么?房倒屋塌的。他说我看了,回来以后有个感慨:我七十多了还活着,幸福!另外哩,古人说的真不错,人生有酒须尽欢,莫使金樽空对月。我问他你给灾区捐钱了吗?你那么有钱!他把眼翻翻说:我有病啊!除了单位集体捐的钱,我一分钱也不多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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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余教授不是小气人,一个月花在附近的洗脚屋有万把块钱。听余教授说他自己也是苦人,刚参加工作没多久被弄成了右派,收入也没有了,老婆在家带两个儿子苦度光阴。后来两个儿子很出息,考出国了,毕业后在国外工作。前几年老太婆也死了。他说我也没啥爱好,孤独得要死。煮一锅饭,几天吃不完,馊了。儿子接他到国外去,他待了几个月,差点没急疯掉。
  他说我年轻时学的俄语,没法跟人家外国老奶奶搭讪。偶尔想出个门,还得儿子写个英语牌牌捏在手心里,捏出汗也不敢丢,怕找不到家。菜也吃不惯。他说我做梦都想喝辣糊汤,吃点生煎包子。你别看我七十多岁,我胃口还不错,早上小笼包子能吃一笼。白天在家睡觉睡多了,晚上睡不着,觉得浑身到处不合适。于是,就找了一副象棋自己跟自己下,弄得儿子也睡不好,赶紧把我打发回来了,怕我死在国外。一回来我就精神啦!我到洗脚屋美容店玩,一个月满打满算万把块钱够了。
  我要钱干什么?带到棺材里去吗?洗脚屋的小姐可仁义了,陪我聊天,陪我玩,从来不嫌我絮叨。我这么大岁数能干点什么?主要就是找人聊聊天。一个人在家太孤独了,人家老头子还能含饴弄孙什么的,我没孙可弄,孙子在国外。一般没文化的老头我还真跟他们说不来。在这里好,自在。她们接客了,我就在外面帮着看看门。而且这行是吃青春饭的,挣几个钱不容易,干几年就要找个好人家嫁了。她们挣那几个体己钱留着慢慢花销。何况现在城市房子那么贵,在城里买套房子也就差不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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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我说你这么大岁数可要悠着点,不要弄个“马上风”死球了。他听了咯咯笑着说:“我讲科学的,哪能像年轻人那样蛮干!”他说他还绘了一张表,用红蓝圆珠笔记录在高潮和低潮时心跳脉搏的变化。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张表指给我看,说,你看这个红线代表的是高潮阶段的心跳和脉数,下行的蓝线是退潮后的心跳和脉数。凡事讲个科学,你不讲科学能行?不讲科学那是蛮干。他说我这个研究大学如果开课,讲个半年没问题。我说没想到你还是个金赛博士,在洗脚屋搞性学研究啊!余教授说你这是用有色眼镜在看人,其实洗脚屋的小姐有些人真不错,比如我一个人在家吃饭也不香,请了一个中年妇女来给我做做饭、洗洗衣服,开一句玩笑,就骂上了天,还要满屋追着打我。我说你肯定想非礼人家来着。余教授说才没呢,我一个正经人怎么会干那个事情。但这个妇女天天死板着脸,太丧气了!弄得像个烈女似的,我就把她给辞了。我现在天天在洗脚屋吃。早上我问几个姑娘想吃什么,想吃鱼我就买条鱼,想吃鸡我就买只鸡。我光买不做,买回来她们收拾,她们做好了喊我吃。几个人在一块吃,说说笑笑的,多开心啊!
  没事了,她们在门口做十字绣,我呢,就在旁边晒晒太阳。余教授说晒太阳好,老年人要多晒晒。这还是个老贾宝玉。他又从西装的内口袋里掏出一张纸说:“你看看,我最近写的,你看可好?”因为站在杂货店墙角,我没细看,只看纸条上写了一句:山,我已成了仙!他在旁边用手抖抖,指着“山”给我解释,我说我的明白,我的明白,他接着追问:“你看我这个东西,能写出来裱裱挂家里吗?”我一边仓皇撤退,一边说:“大概行吧,啊!啊!我有个电话,我接个电话!”我边说边走。余老先生,像你这样子搞法,离成仙估计也不远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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